“陛下死啦，有风声说新皇帝要陈兵北关，直指异族的老巢，下令让西山备军，北关、东海的兵兵将将都换成了他自己的人。我同他不是“自己人”这回京封个捞什将军的，便要告老了。”

淡台匡明记得这厮明明年纪不算大，这几年却老了很多…旅途艰难，他仅有的家当里已无铜镜，更无揽镜自照的闲心，不然见镜中那个双颊凹陷、两鬓斑白的憔悴之人，恐怕也觉得老。

横疏影说着轻轻打了个寒噤，低声：“那时，西边儿的央土大战已到了，韩阀的总帅韩破凡与独孤弋在灞上一会，从此易帜，改奉独孤阀的号令，终结世。

淡台烈羽的长淡台匡明向领兵的上官仁严词抗议，上官仁只淡淡说：“少阁主，我是人，读书不多，但“东海有王气，相应在朱城”这两句还是听过的。

你家女娃娃给我女人带着，说是路上捡的，料那姓苗的不敢啰唆。此事别声张，我只带你们一家仨，多了不成。”淡台匡明愣了半天，终于明白他的意思。

“你又什么玄虚？”“找你喝酒而已。”初老的将军斟满了两只碗，也不看他，端起自己的那只饮将起来。

剩下来的，就是划地分赃的腌臜活儿。独孤弋得了空，派他最信任的智萧谏纸来东海，说是要调查妖刀之祸的真相。“萧老台丞那时可不老，与陶元峥并称“龙蟠凤翥”功绩彪炳，怎么看都是未来的朝堂首辅。

其间还遇着皇上殡天，全军缟素，淡台族人连衣裳都穿不了，哪来的孝服？后来还是上官仁命人裁了几千条白布，每人发一条绑在臂上，勉差了事。

谁知他非是虚应故事、来摆摆官威而已，着实认真地调查了一番，竟被他循线查到蓝图，探得天瑛剑之事。淡台烈羽的后人十分害怕，求他不要漏，萧谏纸说“不知者无罪”轻羽阁被人设计，也是受害者，着实安了众人一番，才离开东海。”

这一路往北行去，三五年间搬了不下十余回，到后来人人无长、蓬垢面，便似乞丐一般。沿途不断有新人加，虽是不识，但领之人都姓淡台，大抵是没错的。

“…京里有旨？”淡台匡明不是没想过有这么一天，独孤家的新朝皇帝会动了斩草除的念。只是三年过去、五年过去，要杀早杀了，何必劳师动众的，一路辛苦将他们向北徙？“有旨我还敢放你？”

“你…要带我们京？”上官仁没好气地瞪他一。“过了三川，我找个偏僻的乡下放你们自由，此后生死富贵，各安天命。”

上官仁押着他们走了忒长一段，淡台匡明时时向他抗议争吵，两人相斗多年，脸都不知撕破了几回。一夜，上官仁唤亲兵叩门，延请少阁主过账相谈，这“夜审”的把戏淡台匡明遇过几次，安抚了惊慌的妻，从容整装而至。

淡台匡明是世家，一听便知怎么回事，冷淡地拱手。“恭喜将军。若非升，便是封赏。这几年，将军也着实辛苦。”

上官仁突然火起，一拍桌，连骂几句鄙污言，对地狠唾一，才又垂落肩膀，回复成那副低喝闷酒的模样。

然而后来的发展，只能用“急转直下”来形容。不一月，轻羽阁众人尚在整理残破的家园，独孤阀派来一支武装队，将残存的一门老小两百余人押下朱城山，安置在山下的破落村舍。

上官仁对他骨的讽刺充耳不闻，闷闷了一碗，扔几枚咸豆嘴里，片刻才：“你回去收拾收拾，我让人给你准备两亲兵家生，你和你夫人委屈，穿着一块儿上路。

待北关地界，这民似的大队已膨胀至五六千之谱，多半是老弱妇孺，押送的军队也已超过三万。北关严寒，要继续，连官军都得给御寒棉衣，众人终于稍得息。

最后还是上官仁先开了。“平望都里来了旨意，新皇帝让我回京述职。接手的苗将军从方壶赶来，这几天内便至。”

本以为上官仁那厢定是刀斧铣亮、杀气腾腾的大阵仗，谁知帅营里真只有他一个，桌上两只海碗、一坛陈酿，几碟咸豆之类的下酒菜。上官仁拍开泥封，把手一摆：“少阁主，坐。”

少阁主执意待在朱城山上，不怕祸及满门么？”淡台匡明豁然领悟，脸惨白，不敢再说。但苦难却远远还没结束。过没多久，他们又被军队押着搬迁。才安顿下来，夜里又被明火执仗敲打铜锣、沿门踹开的兵士惊醒，仓皇收拾细，被押着继续上路…

担惊受怕这么多年，也有些乏了，淡台匡明索拉开札坐下，端碗便饮。多年未沾的酒浆过，陌生的熟悉呛得他剧咳起来，上官仁低声哼笑，信手又替他斟满。两人就着灯各饮各的，一句话也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