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有抬，角余光看到他垂在侧的一只手。常年酗酒，他双手早已开始颤抖，这时更抖得厉害，我不声，他也不说话，最后蹲下来，把一样东西放在我的箱上，然后转走了。

妮格比我活泼，很快对这个城市熟悉起来，休息日拉着我去人民广场地下逛街。我们都不是有钱人，其实就是赤贫，不过她兴采烈，而我一直把双手在外袋里微笑。

那是个周日，周末回家的上海女孩都已经回到寝室，妮的靴立刻被注意到，其中一个张说了句“新靴啊。”

妮在原地僵立，我心里也觉得凉，但仍是拉住她的手劝“别理她们，我觉得好看的。”

存折里的钱有一半付了这个学期的学费，余下的刚刚够我付清下学期的，我不会为了一双羊靴和一只包羡慕任何人，但如果它空了。

就这样，我拖着一个简单的箱，坐火车来到上海，住了大学寝室。

我在黑暗中打了一个寒噤。

校之前我笑她老鼠不留隔夜，一天都不肯等，穿那么漂亮回来给门房老伯看吗？她抓着我的手臂说“常，我不想等了，我就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，要和城里的女孩一样，我一天都不想等了。”

即便是这样，两项打工加起来的收，也只是堪堪够我的生活而已，我又想到了妮，我当然不会因为一双靴一只包便改变自己，但是我需要钱。

她猛地甩开我的手，叫了一声“你觉得好看有什么用！”

我也，不过我已经打定注意，不再靠家里的一分一毫，所以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
麦当劳时薪七块五，晚班有补贴，九块，我一直申请晚班，这样能够在有限的单位时间里增加收，而且有免费的汉堡吃，省一顿晚餐。

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，妮也不说，一次与她走校门的时候又看到那辆车，有个男人停下车下窗笑看了她一，目光笔直，即便在光天化日之下也让人觉得是的，而她后退一步，好像前有白昼生鬼魅。

如果它空了…

我从学以来一直在打工，家教，还有去麦当劳兼职，常常对付完顽劣的初中生之后便立刻赶到二十四小时的快餐厅晚班。

第二天妮是被一辆车送到学校的，脚下已经换了柔的黑羊靴，手里的面柔，金的把手闪闪发光。

妮买了生平第一双长靴，了一百三十五元，将近一个月的生活费。她在店里就迫不及待地换上，也不舍得脱，将旧鞋放鞋盒里拎了回来。

第二天妮对我说抱歉，我那时候正要去图书馆，对她笑笑说没事，又问她要不要替她占个位置。

那是一张存折，写着我妈妈的名字。

成绩是我唯一值得骄傲的东西，除此之外，我的大学生活乏善可陈。同学大分是上海土生土长的女孩，穿着时髦，我与她们格格不，同寝室的费妮也是从小城来的知青女，好歹与我有共同语言。妮在上海有叔叔一家，但她和我一样不受迎。

我的成绩很好，的是上海最好的大学。安顿下来之后我仔细盘算了存折里的金额，给自己找了几份家教和兼职的工作，用以维持生活。那时候我的梦想很简单，顺利毕业，在上海找一份工作，然后就这个城市里安立命，永远忘记过去的一切。

我们的友谊好像又恢复了，但我再也没有见她穿过那双靴，它就这样昙一现，凭空消失了。后来妮开始经常晚归，衣着打扮渐渐不同，再不去街边小店。两个月以后的一天，她通宵未回，查铺的时候我的心怦怦，所幸她睡上铺，走之前又把被扯开，居然平安无事。

第2章

再次睡着前我下定决心，一定要找一份报酬更的工作。

家教二十元一小时，不稳定，有次我去一个初三男生的家里，他家在松江，我倒了三车才到那里。他一个人的房间比我全家住了十几年的那间宿舍大两倍，窗外可以看到青翠的佘山山景，他跷着脚打游戏，斜看我，最后在我讲题的时候突然把手伸过来，伸我的衣领，我给了他一耳光，然后被他妈妈推他家大门。

那个时代城市里每个人的生存空间都是仄的，一代人接着一代人生，老老小小拥挤在一起，仇视每一个可能会侵占掉一丝空间的外来者。当时觉得人令人齿冷，现在的我却完全可以理解，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生活空间都不能保证，那又拿什么去要求他们善待外来者？

她们平时很少与我们搭话，妮笑开来想回答，但她没有停下脚步，端着盆与我们而过“人造革的吧？得跟纸板一样。”

一切的憎恨和厌恶终于有了解释，我拒绝再与父亲说话，再也没有开叫过他。拿到录取通知书当天我便开始整理行李，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不说话。

这件事对我的冲击太大，当晚回到寝室之后本不能睡，后来在黑暗里迫自己闭睛，朦胧了梦，惊醒之后一虚汗，翻下床去找箱里的那张存折，一直到摸到那个皱皱的表面才惊魂初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