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能不去吗？”小女孩摇晃着他，哀恳的声音里已带着哭腔。

临碣郡还是初秋，帝都时气却已将近冬。曲折回廊临一侧，霜平湖上蘋退尽，寒瑟微风如蜻蜓过面，残荷亭盖下的涟漪便动起来。

海市回过神来，一把拽住他的衣襟：“你…疼吗？”她细声问。

他心中疑惑，又穿过回廊，往方鉴明的小院走去。

“嗯…有。”海市把脑袋埋锦裘，气“好像他还没走远呢。”夺罕凑过去嗅了嗅，只是一涩重的药香。他海市的脑袋：“行了，睡吧，他回来了我会叫你的。”“我不睡。”海市使劲摇“我醒着等他。”“那我可睡了。”夺罕和衣倒在榻上，不顾海市拉扯，合就睡。

海市一扭，泥鳅般开：“义父去哪儿了？你告诉我，我就回去。”夺罕飞快反手抓住七岁女孩的脚踝，一把将她倒提起来，举到前：“小孩儿有耳朵没嘴，大人说话你听话，别问东问西的。”“我有嘴啊。”海市冲他吐。

后半夜，他忽然在黑暗中睁开双。

“我要等他回来。”女孩一脸倔犟。

海市里下泪珠，颊畔的衣褶血印洗得纵横狼藉：“我不是小姑娘，我说过要你的儿的。我知你是去杀人的，我替你去。”他的里终于有了浅淡笑意：“杀人可不容易。”“不会的东西，我可以学。”海市仰望着他“我学会了，你就不用去了。”方鉴明替她拂开一丝垂在前的刘海，温声：“好，谢谢你。”他弯下，从海市手中轻缓染血的衣襟，将她推向夺罕边“去吧。”夺罕一手秉烛，一手抱起海市。女孩还小，轻盈如羽，依在他肩上，仍不住回眺望。

“以后…还得去吗？”她问，小手拽死了黑衣一角，指里攥了淋漓的血。

那瞬间，借着手中烛光，夺罕发觉海市满手皆是目惊心的红，连一侧面颊上亦是血痕。方鉴明的黑衣，原来自上而下浸饱了血，黏沉重。

“不妨事，小伤。”方鉴明伸手梳理女孩睡得蓬的发，血顺着男人的指尖往下淌，夺罕看见那些修长的手指在女孩乌发中犁红痕迹。“跟濯缨去换衣服，把手和脸洗洗，好不好？”夺罕伸手要去抱起海市，女孩却像个尾似的转了半圈，藏到方鉴明后。

“濯缨。”她抬起怯怯唤他。

海市凝视着他，小小面孔上逐渐浮现狐疑，终于松开怀抱，低去看自己微颤的双手，又猛然仰首瞪视方鉴明，黑白分明的里满是恐惧。

夺罕的疼了起来：“他要是一个月不回来，你是不是一个月不睡了？”海市没有回答，却提了新的问题：“要是…要是他再也不回来了怎么办？”见夺罕神情微微诧异，她补充“外面那么多坏人。”夺罕无可奈何地蹲下，与她平视：“不会的，他办完了事就回来。再说，人哪有那么容易就死了呢？”女孩静默了半晌，夺罕以为她被说服了，伸手去牵她，却还是被闪开了。她低着，讷讷地说：“可是，可是我阿爸一下就死了。”夺罕一时语。他当然记得，去年五月里，从官兵手里救下这孩的时候，她上还染着亲生父亲的血。他懊恼地长叹一声，推开方鉴明的房门，下朝里一指：“来。”铜炉里还有余烬，夺罕不去灯，只是添了些新炭，拿起椅背上一件厚重锦裘，把海市从到脚裹了起来，安放在书房榻上，自己也在她边坐下。“安心了吧？”他没好气地问。

他苦笑地说：“总得有人去的。”“那，我替你去。”海市说完，便咬了，稚小的面孔因而看来有一可笑的决绝。

他禁不住气得笑了，撒开她的脚踝，看她轻盈落地。“你要吗？”他无奈地问。

“海市？”他走过去，月光下遍地清霜，女孩赤脚站在石阶上，平日挽成总角的乌发披散到肩。

侧用肩臂开海市的房门，刚要将烛台搁下，海市趴在他耳边，悄声唤他：“濯缨。”“又怎么了？”“教我杀人好不好？”夺罕僵了僵，转与她对面凝视。孩的双未染红尘，在黯淡的灯下仍是清如寒，盈满了企盼的照人神采。

她的量只到男人腰间，他俯首注视她的脸，略带惊异，角的伤痕仍向上勾起，如同一抹永远无法褪去的微笑。

“对不住，吓着你了。”方鉴明立即避让两步。

方鉴明怔住了，竟不能对答。

凝神静听，院门正低哑作响，夺罕瞥了一海市，小女孩早就抵不住困，裹着锦裘沉沉睡了。他无声起，闪到窗边查看，见月光下颀长人影闪来，松了气，知是方鉴明回来了。

“行吗？”她柔细短的手臂绕在他颈项上，像一只缠人却又胆怯的小兽。

方鉴明穿着夜间惯常的黑衣，见他迎来，又一望见榻上锦绣堆里探小手小脚，苍白的脸孔上微疑：“怎么了？”夺罕打了个呵欠：“不肯睡，非要等你回来。”过了半晌，方鉴明叹了气，眉间的结稍见舒展：“你回去睡吧，一会儿我送她回房。”光脚拍打石地的响动由远及近，海市已被他们的谈惊醒，飞奔来，直扑向方鉴明，把他撞了个趔趄。小女孩搂着他的腰，两手不能合围，只是攥住他的黑衣，仰脸对他粲然一笑：“义父。”男人也微笑了。“怎么连鞋也不穿。”“刚才下雨了吗？你上都淋透了。”海市的脸上还有惺忪的初醒神。

帝旭里见不得一丝影，禁城内彻夜通明辉煌，唯有霁风馆照着方鉴明的意思，夜间不燃一盏闲灯。游廊长，朱帷锦帐重叠无尽，层层垂掩，夺罕手中护着那一豆微光，四面皆是照不尽的暗。

夺罕忍不住皱眉：“怎么搞的？回你屋里去。”说着就要将她拎起。

方鉴明独居的院落内不见灯火，台阶上却有个小小人影。

他二话不说，把她直接撂到肩上：“走，回房睡觉。再不老实，罚你明早多练半个时辰的剑。”迈步要走，却被扯住了。回看，海市两手捞住廊下的朱漆，不肯放松。

了灯，他推开房门。

“别耍赖。”夺罕拽了拽她的，海市不搭理他，只抱，男孩般的细瘦几乎要在空中绷成一条线。

方鉴明回看她，并不回答，只是沉默地垂下了睫。

“我要等他回来。”海市固执地说，脚趾在结霜的青璃石地上蜷缩着。

“你还只是个小姑娘啊。”他的声音醇和得如同一阵拂面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