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黑亮的发梳得整齐，着钗，手上着玉镯，小脚玲珑地在绸外面。上是一件单薄的无袖短衫，下摆大开襟，枣红纱透，穿着一双很少落地的绣鞋——实际上是彩艳红的缎的袜。那是一品楼倌人上除了脸以外最骄傲的位，的功夫最多的地方，自然也让恩客端详拿最多。

他听见响动睁开，才看见小月桂弯拿托盘，碰着了茶碗。他不由得看看小月桂的脚，这是一双典型的丫大脚，无甚足奇。他的目光却往她的上移，落到她上，然后睛乜斜地停在她的脸上。不慎间两人光对碰了一下，小月桂上垂下帘。

下午打扮得枝招展。事忙着收局票，声地叫着某小局，某小有人参见，某客人设茶会。有客人带着的八哥也跟着在凑闹，怪声怪气地叫：“吉利发财！”这是一品楼生意最火红时分。

新黛玉正卖力气地给常力雄推拿。

常力雄笑笑说：“我又不是上海台，要小民回避作甚？”他见那个小贩孱弱的佝偻着，对保镖说“仔细看着不要有暗就行了。”

常力雄打了一下新黛玉的，问她：“新买的？”

常力雄只穿着一条短，光着上，被拿舒服得直哼哼。他的肌在肤下动，魄魁伟，说书人叫虎背熊腰。

“妹们，来侍候常爷！”

三辆车驶到一品楼门前停住。前后两辆车上的跟班，即刻跑到中间这辆来侍候。有人赶快打开门，搀扶上海洪帮山主常力雄一步跨下。他黑衫黑帽，走路大步，脚底生风，完全不是要人扶下车的人。

撩开纱帐挂上钩后，一品楼的老板新黛玉让常力雄坐在床边，自己跪在床上，给他捶背。她瓜脸，挑眉丹凤，樱桃小嘴。要说她徐娘半老，或许太刻薄；要说她风韵如昔，恐怕太抬举。不过当她打扮齐楚，说她依然是个人，并非完全是捧。在界，女人四十，还能让老情人留恋，就很不错了。

常力雄年过五十，穿着绫罗长衫，近看，黑长袍的丝缎暗纹泛蓝紫。他气宇轩昂，鹰视虎步。一品楼那边早有人候着，替他打开门。常力雄提袍，一抬跨的门槛。

跟班脸还是横着，吼：“躲开！小心挨揍！”边说边挡住此人，让常力雄走过去。

笑声、丝竹音乐，夹裹着脂粉香气扑面而来。“是常爷哪！”好多个女人的声音呼迎接他。

“常爷呀，市面，闹革命党，生意不好。”

小月桂端着一盘茶，由厅堂敞开的门走里间，她的脚步简直没有声响，只是轻声说：“姆妈，茶来了。”

跟班停住步，低声说：“这人凑得太近，不知回避，冲撞常爷。”

常力雄劝解地说：“何必，何必？人家小生意的。”

房内两人本没朝她看一，新黛玉只顾跟常力雄亲地说话。小月桂走到靠近床的桌边，放茶碗，低着，端正地站着。等新黛玉要她走时，她才能走，这是侍房丫的规矩。她尽量不去看他们。

新黛玉全副注意力都在他上，一边贴着他的耳朵说话，嘴就几乎着他的脸颊。常力雄边听边笑，摸摸她的手。

小贩被跟班这架势吓坏了，一骨碌爬起来，收拾落在地上的货。听到常力雄的话，知无大碍，就弯腰献笑，手摊开那叠西洋画片，低声劝说：“老爷赏脸看一，只看一。”

常力雄只了几秒钟晃了晃那些画片，就朝小贩挥挥手“去去去，什么好东西！老看活的。”

老西门这条街不宽，却很长，从街这望不到那。路上房全是中式的，药店、浴池、客栈、茶社、菜馆和杂货铺应有尽有，俨然一个繁华世界，各式人窜来走去，这个无风无雨的夜晚更是人攒动。

新黛玉让小月桂走近两步，伸手着她说：“好几个月前在川沙乡下拾来的丫，现在乡下也寻不到像样的女孩了。你看这丫长成这么个丑八怪，太大，嘴太宽，太长，人太。”她手指几乎直戳到小月桂上“更怪在这，莫名其妙那么大！难看死了！我

新黛玉说：“情趣雅致的客人越来越少了，手阔绰的更少。”她叹了气，信任地对着常力雄问“看这阵势，连家也得革命不成？”

“好久不来了，叫我们想得好苦！”

常力雄半闭着，享受她的服侍，一边说：“江南有钱人都躲上海，生意怎么会不好？”

那是一石版印的西洋女名画，不知是西洋手带来卖钱的，还是上海什么印书局新的设备的。小贩从画片中取几张递过来：盎格尔的《泉》，波梯切里的《维纳斯的诞生》。

那个年轻跟班把小贩一推。小贩没想到对方手如此之猛，跌几尺远，一只手撑着石墙，才没有跌趴在路面上，但是手里的画片散落一地。他急得大嚷：“老爷，不要，只说不要。”

常力雄笑笑说：“都革命，都来革命！”

有个长相猥琐的小贩在兜售不知什么东西，凑到常力雄一个年轻跟班前，神秘地说：“要不要？西洋。”